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不是十个人。是一片人。站在那片珍珠sE的虚无地平线上,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全部都是我。不同年龄的我,不同穿着的我,不同状态的我。最近的离我大概只有五步的距离,最远的站到视线尽头,变成一个一个细小的剪影,跟珍珠sE的背景几乎融为一T。他们全部都在看我。
五岁的我。头发很短,穿着一件太大的hsE雨衣——那件雨衣是母亲买给我的,她说「hsE在雨里b较明显,不会被车撞」。雨衣的帽檐太大了,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神不是小孩的好奇,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不应该出现在五岁脸上的了然。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哭。
六岁的我。穿着小学一年级的制服,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因为那时候我还不会自己扣扣子,母亲每天上学前都会蹲下来帮我扣,但她那天加班没有回来,父亲帮我扣错了一颗,整排扣子歪歪斜斜的。他歪着头看我,表情很困惑,像在问「你为什麽长这麽大了」。
七岁的我。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父亲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某个政治人物的丑闻,但地方版有一篇很小的新闻,标题是「本报讯:昨夜无异常」。他没有看我,低着头很认真地在读那份报纸,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音。
八岁的我。就是刚才第一个出现的那个,穿着蓝sE外套,手里握着一颗橘子口味的糖果。他又出现了,站在人群的第一排,但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继续走,不要停」。
九岁的我。膝盖上贴着OK绷——是郭伯帮我贴的那一张。我那时候在顺兴号门口摔跤,膝盖破皮,哭得很大声,郭伯从柜台下面拿出急救箱,一边帮我贴OK绷一边说「男生不可以哭」。但他自己眼眶红红的,因为他帮我消毒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好痛」,他说「对不起郭伯手太重了」。
十岁的我。戴着眼镜——不是近视眼镜,是父亲的老花眼镜。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从茶几上偷拿的,戴上去之後整个世界都变模糊了。我那时候想T验看看父亲眼中的世界长什麽样子,结果什麽都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团一团的光晕。我把眼镜放回去之後跟父亲说「爸你的眼睛坏掉了」,他笑了很久。
十一岁的我。穿着黑sE的丧服。那是祖父过世那年。祖父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跟我说「这场雨有问题」的人。他那时候已经很老了,老到皮肤薄得可以看见血管,他握着我的手,说「阿彦,你长大之後,要记得一件事。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是从时间里面渗出来的。」我那时候听不懂,以为他在说胡话。现在我懂了。他没有在说胡话。他是在把他的最後一个秘密交给我。
十二岁的我。站在人群的正中央,跟我同年,同一天,同一个模样。穿着一样的灰sE长袖,一样的深sE长K,一样的防水外套,帽檐压得一样低。但我们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球的那种空,而是什麽都看过了、什麽都不需要再看了的那种空。他已经走完了我接下来要走的路,然後回来站在这里,变成另一条没有被选择的分岔。
「你是哪一个版本?」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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