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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彦在我家住下来的第一天,发生了三件小事。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什麽,但它们叠在一起,就变成了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缩影。

        第一件事发生在早餐桌上。母亲煎了荷包蛋,一人一颗,酱油是顺兴号买的物理酱油。她把蛋放进原始林彦的盘子里,他低头看着那颗蛋看了很久,久到蛋的热气从冒烟变成不冒烟,久到父亲放下报纸、纪静放下筷子、我放下喝到一半的豆浆,全部人都在看他。然後他抬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问:「这是要吃的吗?」母亲愣了一下。「当然是。你不是最喜欢吃荷包蛋吗?」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确定答案。二十一年前他把自己分解成雨之前,确实最喜欢吃荷包蛋——蛋h要半熟,戳破之後要淋酱油,拌在饭里面,每一粒米都要沾到蛋Ye。但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二十一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的身T,已经忘记了食物的用途。不是忘记怎麽吃,是忘记为什麽要吃。他看着那颗荷包蛋,眼睛里没有记忆湖的银sE波纹,没有根隙的珍珠sE虚无,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困惑——这个圆圆的、hh的、闻起来有点香香的东西,跟我之间,是什麽关系?

        母亲没有催他。她把酱油瓶推到他手边,然後继续吃自己的蛋,动作跟平常一模一样,蛋h戳破,酱油淋上去,拌饭,放进嘴里。她没有说「你试试看」,没有说「这是你以前最Ai吃的」,没有说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她只是示范。用她的筷子她的碗她的动作,示范给一个忘记怎麽吃饭的人看,吃饭是什麽样子。

        大概过了两分钟,原始林彦拿起筷子——拿法完全正确,这个他没有忘记。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小口。蛋h从咬开的裂口流出来,沿着蛋的边缘往下滴,金hsE的,浓稠的,在早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的照S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表情在那零点几秒之内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感动,不是「我想起来了」。而是一种身T先於意识的反应,像是某个沉睡了二十一年的感官突然被敲门,门还没开,但里面的人已经醒了。

        他把剩下的蛋吃完。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重新学习咀嚼这个动作。吃完之後,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说了一句话。「很好吃。」母亲点了一下头。「明天还有。」然後继续吃她的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夹菜的筷子在微微发抖,抖到连我都看得出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下午。父亲在书房整理那些从顺兴号地下室搬回来的报纸合订本。原始林彦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着,看着那一整面墙的铁柜,看着铁柜里从地板排到天花板的合订本,看着每一本侧面用麦克笔写的年份标签——从我出生那年开始,一路排到上个月。他站了很久,久到父亲整理完一整层书架回头才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可以进去看吗?」他问。语气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父亲说当然可以。他走进去,cH0U出我三岁那年的合订本,翻到地方版,找到那篇标题是「本报讯:中山区昨夜发生一起不明原因的短暂断电」的新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把那些文字放进嘴里咀嚼。读完之後他翻到下一页,找到另一篇——「本报讯:万华区一处老旧公寓的地下室昨夜传出规律敲击声,频率与人类心跳吻合。」再下一篇——「本报讯:昨日傍晚六时许,三名穿着旧款制服的中学生出现在士林区公所前,在雨中站立约二十分钟後自行解散。」他读了一篇又一篇,从三岁读到四岁,从四岁读到五岁,从五岁读到六岁。那些新闻,每一篇都是他造成的。那些异常现象——断电、静止的雨滴、地下室的心跳声——全部都是系统删除时间线时产生的物理副作用。他读着那些新闻,就像在读自己的病历表。读了很久之後,他把合订本阖起来,放回书架上,转头问父亲:「这些新闻,有人读吗?」父亲摘下眼镜擦了擦。「不多。但有人读。」「谁?」「我。你妈。郭伯。蔡老板。警卫室小张。还有几个我已经不认识的订户,每年续订,从来不退。」父亲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原始林彦。「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是谁?」「林彦,」父亲说,朝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十二岁的那个。他在这里翻报纸的时候,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原始林彦转头看我。我们之间隔着书房的门框,他在里面,我在外面,距离大概两公尺,但我们的眼神在那两公尺之间碰在一起。我发现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回二十一年前那个十九岁大学生的眼睛,也不是变成根隙里那双平静到像湖面的眼睛,而是变成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东西——还有点迷茫,还有点困惑,但已经不是完全静止的了。有波纹。很小的、很轻的、不仔细看会忽略的波纹。

        第三件事发生在晚上。母亲煮了火锅——不是因为有什麽值得庆祝的事,而是因为冰箱里的菜快过期了。她把高丽菜、豆腐、金针菇、冷冻r0U片全部拿出来,把汤底煮滚,把酱油碟摆好,然後对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吃饭」。原始林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站在那里看着那锅正在冒蒸气的火锅,没有坐下。纪静从他旁边经过,拉开一张椅子,拍了拍椅背。「坐啊,发什麽呆。」他坐下了,但还是一直看着那锅火锅,眼神不是食慾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很久之後我才想通那是什麽——他觉得自己不配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创造了系统,删除了无数时间线,害Si了数不清的人,害得五岁的林彦溶解在雨里,害得陈予安被管理局带走之後杳无音讯,害得纪静从另一条时间线传送过来之後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害得父亲写了十二年没有人读的地方新闻,害得母亲在研究室里熬夜研究一个她永远无法公开的真相。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在门外,不应该坐在餐桌旁边。他觉得自己是凶手。

        纪静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不是放在桌上让他自己拿,是直接塞进他手指之间,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压弯,让筷子固定在正确的位置。「拿好,」她说,语气跟命令我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火锅要自己夹,不可以等人夹给你。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我们家,」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用舌头测试这两个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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