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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火锅之後,我回到房间。窗外的雨又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到。我坐在书桌前,把背包打开,重新检查里面的东西。金属盒子,最优先,放在外套内侧口袋。母亲的识别证,可以开研究院後门的那张,放在K子口袋。父亲的地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束好,放在背包最上层。换洗衣服一套,护膝,手电筒——父亲采访用的那支,黑sE,很重,两段亮度。纪静的围巾,我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折好,也放进背包里。还有一个东西——顺兴号郭伯在我出门前塞进我背包侧袋的,我现在才注意到。是一把折叠伞。跟我上次去游泳池之前他塞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伞柄上印着「顺兴号」三个字。但这把伞的伞套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郭伯的字,跟他的菸嗓一样粗糙,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这年头的雨跟以前不一样。但伞还是一样。带着。」

        我把伞放进背包侧袋,拉链拉上。然後我坐在床边,试着让自己睡着。凌晨出发,还有大概六个小时。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却停不下来——不是未来的画面,是过去的。是这几天里每一个瞬间的倒带重播。记忆湖的银sE水面在警报红光下翻腾。母亲的白袍背影挡在我面前。父亲把报纸合订本放进防水袋。郭伯问我「你确定她是你同学?」。蔡老板把包子塞进我手里。纪静在游泳池检修口里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皮肤,说「叫我姊姊」。雨中人在时间倒影街入口回头看我,说「我是那个站在原地等你的自己」。雨墓地里千百根水柱静静矗立,每一根都是一条被删除的时间线。水面上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掌心悬浮着三条路,然後说「第四条路,你要自己找」。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循环播放,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全部搅在一起。但我没有睁开眼睛。我让它们播放。因为我知道,这些画面——不管多混乱,不管多痛苦——都是我必须带在身上的东西。明天,或者说几个小时之後,我要站在系统核心前面,面对最原始版本的自己。我要说服他,那个创造了系统、写下了删除指令、然後才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收回成命的人。我要说服他,他不是系统,他是林彦。是可以选择的。而要说服他,我必须先说服自己。我必须相信他值得被说服。他删除了无数时间线,没错。但他也在每一条被删除的时间线上,为每一个没有活下来的林彦,在雨墓地里留下了水柱。那些水柱不是墓碑,是记忆。是他没有忘记的证明。

        我翻了一个身,金属盒子在口袋里微微发烫。我把手伸进口袋,握着它。温度b平常高了一点,大概b我T温高两度。它在回应我的思考。或者说,系统核心在回应我的思考。那个最原始的林彦,那个困在时间树根部的人,他感觉得到我正在想他。

        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父亲,父亲敲门是用指节,力道很重。这个敲门声是用指尖,很轻,很犹豫,像怕吵到我。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是母亲。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瓶。不锈钢材质,外壳有凹痕,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摔的,摔在学校C场的司令台上,凹了一个小洞,但一直没有换新的。

        「这个给你。热豆浆。蔡仔叫我拿给你的。」她把保温瓶放在我书桌上,然後又站回门口。「他说红豆沙包配热豆浆才对味。」

        「他自己怎麽不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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