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我十一点帮你准备消夜。」
她的语气,跟说「冰箱有水饺微波炉按三」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必须把所有情绪压进「准备消夜」这四个字里,才能让自己继续切豆腐,继续把火锅煮完,继续在这个倒数的夜晚维持日常的表面张力。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把一叠文件放在餐桌上。不是报纸,不是笔记,是一份正式的文件——不是官方的,是私人写的。纸张最上方用黑sE原子笔整整齐齐写着一行字:「林彦,关於接下来你可能需要知道但我还没有机会说的事情。」我往下看,是一份清单。不是待办事项,不是遗嘱,是一份——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是一份父亲版本的使用说明书。关於他儿子的使用说明书。
第一条:「你小时候对花生过敏,长大之後不确定还有没有。路上不要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尤其是花生糖。」
第二条:「你跑步的时候左脚会不自觉往外偏,跑久膝盖会痛。我帮你放了护膝在你背包侧袋。」
第三条:「你不喜欢求人帮忙,但该开口的时候不要忍。你周围的人——郭伯、蔡仔、纪静、那两个跟你长得一样的人——他们都不是外人。他们是你姊姊,是你自己,是这条街上看着你长大的人。跟他们开口,不算求人。」
第四条:「你妈脸上的伤,不要问她怎麽弄的。她不想讲,就代表她还没准备好要讲。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自己告诉你。」
第五条:「报纸合订本我全部交给郭伯保管了。顺兴号地下室有个防cHa0箱,是我十年前买的,本来是用来放菸的,後来戒菸就空着。大小刚好放得下所有合订本。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你知道去哪里找。」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把一双筷子放在桌上,动作很仔细,筷子要平行,头尾要对齐,不能有一根歪掉。他在用摆筷子这件小事,消化他刚才写下的最後那句话。「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原子笔的笔压一定跟母亲写「勿等」的时候一样重,重到几乎要穿透纸张。他知道管理局迟早会找上门。他知道自己十二年来非法记录系统运作痕迹的罪名迟早会被追究。他写这份清单,不是悲观,是务实。他把我可能需要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了,从花生过敏到合订本的位置,从膝盖的旧伤到开口求助的勇气。他把十二年来应该在日常对话中慢慢告诉我的事情,全部浓缩在这份清单里,因为他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个十二年可以慢慢说。
「爸,你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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