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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夹很薄,跟那一整柜厚重的合订本b起来,它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父亲握着它的姿势,像是在握一个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这是第一年。你出生那年。」他把档案夹翻开,里面不是报纸,而是笔记。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字迹跟母亲写在识别证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整整齐齐,只有最後的笔画会微微歪掉。「你妈写的。她从你出生那天开始,每天记录你淋雨之後的生理反应。T温、心跳、瞳孔收缩速度、皮肤对雨水的x1收率。前三个月的数据很正常,你对雨水的反应跟普通婴儿完全一样。第四个月——」

        他翻到第四个月的页面。那一页的字迹忽然变得很潦草,不是之前那种整整齐齐的实验记录,而是一种很急迫的、像是怕忘记重要资讯所以用最快速度写下来的笔触。

        「第四个月,她把你带去研究院做例行检查。那天雨很大,大到研究院的备用发电机都启动了。她抱着你经过记忆湖的时候,整座湖忽然发光。银sE的光,从湖底往上,穿透水面,照在整个地下空间的岩壁上,连研究院的监测系统都当机了三十秒。她以为是设备故障。但她怀里的你——」他把笔记转向我,指着一行被原子笔重复画了好几次底线的字。

        「婴儿林彦,四个月又七天,在记忆湖辐S异常期间,心率维持稳定。双瞳反S银光,持续时间四十七秒。辐S消退後,婴儿微笑,无任何不适徵兆。」

        「微笑?」我说。

        「对。你对着那座发光的湖,笑了。」父亲把档案夹阖上,放回铁柜底层。「你妈从那一天开始,就知道你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儿子特别聪明的不一样,而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用词,「而是我儿子跟这个世界的运作机制有某种我无法解释的关联的不一样。她花了好几年才Ga0懂那关联是什麽。我花了好几年才接受我儿子不是普通小孩这个事实。」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很细微的喀喀声,关节在抗议他蹲太久。「但接受跟理解是两回事。我接受了你是系统核心意识。但我不理解为什麽是你。」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不理解。但无所谓了。」他把铁柜的门关上,转盘密码锁喀一声锁Si。然後他转头看着我,眼镜後面的眼睛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那种东西在母亲脸上也出现过,在纪静脸上也出现过,在郭伯脸上也出现过,在蔡老板脸上也出现过。我後来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我已经决定要站在你这边,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你是谁,b你是什麽更重要。你是系统核心,很好,你是。但那不是全部的你。你也是那个不敢跟妈妈说不吃青椒的臭小子。你也是那个每次考试都写错同一题的糊涂虫。你也是那个在学校後山摔断腿、缝了八针、从头到尾没有哭一声的倔强鬼。你是林彦。我们的林彦。这才是重点。」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出书房,没有回头,没有等我的反应。我听到他在厨房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後是锅铲碰到炒锅的声音,油在锅子里滋滋作响。他在煎蛋。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菸灰缸里累积了他戒菸多年之後的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菸蒂,但他现在在煎蛋。用最日常的动作,把最不日常的日子,拉回地面。

        我走回房间,把父亲的地图摊在书桌上,用课本压住四个角。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从研究院东侧的排水道第三支线往下延伸,穿过废弃矿坑,穿过岩层标记,穿过「会发光的岩石」的注解,最终抵达那个黑笔叉叉——根隙入口,深度六十二公尺。那不是普通的深度。六十二公尺,相当於二十层楼的高度,不是往下走几个阶梯就能抵达的距离。但父亲在地图旁边用蓝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三支线下层有旧矿坑升降梯,缆线已断,但梯架结构完整。手动垂降可达。」他连这个都查清楚了。十二年的地方新闻,十二年的交叉b对,十二年的采访笔记,他把每一条通往真相的路径都标出来了。他不是只是在记录时间线被删除的痕迹,他是在找系统核心的位置,然後把路线图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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