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他旁边，用另一种方式做同样的事。她在系统内部研究它的运作机制，他在系统外面记录它造成的伤害。他们两个，背对背站在内外两个世界，用十二年的时间画出了同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工程图，它是他们两个人的第二份结婚证书，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写的、从来没有中断过的承诺。
下午，我去了一趟顺兴号。郭伯在柜台後面看报纸——是昨天的报纸，不是今天的，今天没有出报。报社已经停刊三天了，父亲说管理局对报社老板施压，说如果继续刊登「未经核实的地方新闻」就要撤销营业执照。老板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把印刷厂的电源关掉，跟管理局的人说「机器坏了，没办法印」。全台北市最後一家还愿意刊登林世楷地方新闻的报社，就用这种方式，软绵绵地挡住了管理局的压力。
郭伯看到我走进来，把报纸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养乐多，放在我面前。「喝掉。你脸sE很差。」
我打开养乐多，一口喝完。r酸饮料的甜味在嘴里扩散，那种甜味跟我的童年记忆紧密相连——小时候每次去顺兴号，郭伯都会给我一瓶养乐多，说是「买酱油的赠品」。长大後我才发现，养乐多根本没有在促销，是他自己买来放在柜台下面，专门给我这种「脸sE很差的小孩」喝的。
「郭伯，你认识我妈多久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报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在柜台角落，然後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根菸，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b你还久，」他说。「你妈刚搬来这条街的时候，大概二十五岁吧，头发很长，绑马尾，穿白袍，看起来像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实习医生。她来买东西，买一瓶酱油，物理的那种。我问她什麽叫物理的酱油，她说就是没有添加物的。我说那不就是普通的酱油吗，她说对，但要强调物理两个字才能确保买到的是真的。我从那一天就知道，这个nV生跟一般人不一样。」
「後来呢？」
「後来她结婚了，嫁给你爸。那时候你爸还在第三家报社上班，跑社会线，不是地方版。他写了一篇关於时间研究院预算浮lAn的报导，结果整篇被cH0U掉，人被记了一支大过。他没有申诉，只是把报导的底稿影印了好几份，一份寄到监察院，一份贴在研究院的公布栏上，一份留在家里。你妈知道之後，去研究院的公布栏把那篇影印稿撕下来，带回家，裱框，挂在书房。」他把菸叼在嘴上，没有点火，只是叼着。「我问她，你老公写文章骂你上班的地方，你不生气吗？她说——」
「她说什麽？」
「她说，他在替我清理战场。」郭伯把菸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菸纸沾到一点水渍，微微鼓起。「我那时候听不懂。後来慢慢就懂了。你妈在研究院里面，要跟那些官僚、那些管理局的人、那些她不能得罪的同侪周旋。她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情不能公开。你爸在外面，用他的笔，把那些她不能说的话全部写出来。他们两个，一个在里面挨子弹，一个在外面打狙击。这不是婚姻。这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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