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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数四十八小时。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不是那种筛面粉似的毛毛雨,也不是记忆湖警报响起时的那种暴雨,而是一种很普通、很日常、很像是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有的雨。雨滴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打在遮雨棚上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像马的水渍,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为什麽穿着昨天的衣服睡觉——不是昨天的衣服,是前天。我在雨墓地穿的那件灰sE长袖,袖口还沾着泥土,K管膝盖的位置有一小片乾掉的银sE水痕,那是穿过时间倒影街时,玻璃後面的那些「我」靠得太近,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我没有伸手,但玻璃上的水珠穿透了玻璃,沾在我的K管上。我已经Ga0不清楚那些水珠是雨还是别的东西。这个世界的雨跟泪水跟记忆碎片跟系统删除的痕迹,早就全都混在一起了。

        我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金属盒子静静躺在那里,雾面银sE,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按钮,看起来像一块被遗忘在口袋里太久的y币。但它没有被遗忘。它在发烫。不是那种会烫伤人的高温,而是bT温高一点点、b心跳慢一点点的温度,一下一下地起伏,像在呼x1。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表面,它凉了一瞬间,然後又开始发烫,像是在回应我。

        纪静说还有两段影像没有看。第二段在第一个雨中人那里,我在雨墓地已经看完了。第三段在系统核心里,要等到穿过金属门之後才能看到。这颗金属盒子现在只剩一个功能——定位。纪静说它可以感应系统核心的位置,愈靠近核心就愈烫。我现在躺在床上,它只是微温,大概bT温高不到一度。但它在等我出发。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一点,然後又变小,像有人在调整音量。我躺在床上听了一阵子,发现那不是错觉——雨声真的在变化,不是随着风向或雨量自然起伏的那种变化,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被某种意志控制着的变化。雨声变大的时候,我的心跳会跟着加快;雨声变小的时候,我的心跳会跟着放慢。我没有刻意去做这件事,但它正在发生。我的手握着金属盒子,金属盒子的温度随着雨声起伏而变化,雨大就烫,雨小就凉,像一条只有我听得到的旋律。

        我把棉被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磁砖上。地板很冷,冷到脚趾会自动蜷起来,但那种冷是好的。它提醒我还在这里,还在这个世界,还是一个可以被温度影响的、会冷会热的活人。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父亲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报纸,只是坐着。沙发的皮革扶手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茶sE已经深到不透光了,旁边的菸灰缸里有三个菸蒂——他戒菸好几年了,从我上小学之後就没看过他cH0U菸。但他现在手里夹着第四根,菸头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室内像一颗很小的、橘红sE的星星。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大概三公尺的距离,那三公尺里塞满了太多东西——十二年的地方新闻,一整个铁柜的报纸合订本,还有他刚才在茶几上摊开的那一大张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不是印刷品。纸张很大,大概跟整张茶几一样大,边缘用胶带黏在一起,上面用不同颜sE的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sE的圈,蓝sE的线,黑sE的注解。我走近一点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城市地图。那是时间研究院周边的管线图——父亲用十二年的地方新闻里提到的每一条「异常积水」、「不明管线」、「地下施工」的报导,一笔一笔拼凑出来的。那些新闻每一篇都只有几百字,放在地方版的角落,看起来像是无关紧要的市政琐事。但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之後,就变成了一张完整的地下通道网络。

        「爸,你什麽时候画的?」

        「这几年。」他把菸捻熄,动作很慢,慢到菸灰掉在茶几上都没有马上擦。「你妈在里面研究系统的运作机制,我在外面研究怎麽进去。我们各自用自己的方法,做了十二年,然後发现——」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画了双圈的位置,那个位置在时间研究院的正下方,从记忆湖往下延伸,穿过岩层,穿过管线,穿过废弃的排水道,最终抵达一个被标注为「根隙入口」的地方。「我们研究的东西,最终指向同一个点。」

        「所以你们从来不是各做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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