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感受了一下重量,很轻。轻得让人不安,像拎着一个空袋子,但你知道里面不是空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四周是空旷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傍晚的光从西边压下来,把地面染成了深橘sE,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秋天把叶子都落乾净了,只剩枝条,黑sE的,细的,在那片橘sE里很清晰。

        他想起那个村子,想起他离开那天。他母亲站在村口送他,手里攥着他的行李袋,塞进他手里,说好好的,别回来了。她说别回来了,不是不要他,是那个地方没什麽好回来的,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在外面好好的。她的话很少,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头一样落在他心里。他当时接过行李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後来一直没有回去,不是没有机会,是每次想到要回去,想到那条路,想到那个村子,想到他母亲现在的样子——她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眼睛更花了——他就没有回去。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做别的事去了。工作、手术、开会、应酬,一件一件的事把那个念头盖住了,盖得很深,深到他有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不知道为什麽在这个傍晚想起了这件事。也许是这个空旷的地方让他想起了那个村子,也许是这个秋天的夕yAn让他想起了那个秋天的村口。他想了一下,把那个画面放下了,像把一张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他提着袋子,走向他的车,把袋子放进後备箱,关上,发动车,开走。引擎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很响,然後慢慢被风声盖住。

        橘sE的光从後视镜里往後退,退了,退了,消失了。前面的路是灰sE的,笔直的,一直往前,两边是枯h的野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他踩下油门,车速快起来,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的,冲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他想,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那天晚上结束,就全部结束了。他的手很稳,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会有另一个人,带着另一个计画,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边,等着他。他以为那是他的局,他以为他是棋手,但他不知道,棋盘上还有另一个棋手,而那个棋手已经下了很多步了。

        但陈圆圆那边,他还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个陈圆圆自己会主动来找他的时机——这样更乾净,来龙去脉更清晰,他是被找去的,不是主动接触的。他知道她会来找他,只是时间问题。她这种人,不会就这样断掉的。她像一根藤蔓,你已经把她从墙上扯下来了,但她还会找别的地方攀上去,只要有光,有水,有哪怕一点点可以依附的东西。

        果然,大约两周後,她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是在晚上十点多发的,那时候他已经睡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萤幕亮了,又暗了。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消息说想见他,说有话说,说就最後一次,见了就不打扰他了。她把"最後一次"三个字加了粗,像是怕他不信。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等了两天,回了三个字:你定地方。他回得很慢,慢到让她觉得他在犹豫,在挣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知道这种慢会让她更急,更渴望,更放不下。

        她说:我做饭,你来我这里,就像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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