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没有带伞。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想模仿纪静,而是因为我想要感受这场雨。我想要知道那些打在我皮肤上的水滴,那些号称包含着被删除未来的记忆碎片,到底跟我有什麽关系。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遗传到了」不受雨水影响的T质——那我应该要亲身T验它。我应该要知道被雨水打在身上是什麽感觉,知道那些未来碎片碰到我的皮肤的时候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告诉我一些只有我能听到的秘密。
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雨水打在我的帽子上,发出很闷的答答声。踏出第二步的时候,一滴雨从帽缘滑下来,沿着我的额头往下,经过鼻梁,停在鼻尖,然後滴到地上。冰凉的,跟一般的水没什麽两样。踏出第三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巷子中间了。两侧的房屋都暗着,窗户里没有任何灯光,整个社区像一个巨大的、沉在水底的模型。唯一的光源是路灯,但路灯在雨里的光线会扩散,变成一团一团橘hsE的光晕,悬在半空中,像是有人用萤光笔在黑sE的画布上画了很多大小不一的圆。
我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时间研究院在城市的东侧,靠近旧工业区,那一带的建筑物都很老,街道很窄,路灯的间距很长,长到每两盏路灯之间会有一段完全黑暗的区域,黑暗到必须靠听觉才能确定自己还在路上。我走过那段黑暗的时候,手电筒开了第一段亮度,光柱在雨里形成一条笔直的银sE甬道,甬道的尽头永远是下一片黑暗,然後再下一片,再下一片。
步行大概四十分钟之後,我到了。b我预期的快,因为半夜的街道完全没有行人,没有车,没有任何需要等待的红绿灯,整个城市像为了我一个人而清空了所有障碍。时间研究院的灰sE建筑物就矗立在我面前,b记忆中还要大,还要灰,还要沉默。它没有窗户——至少从外观看不出来有窗户,整栋建筑物的外墙是一整片无接缝的水泥,只有最顶端有一排很窄很窄的横向开孔,像是某种通风口,也像是某种监视用的了望孔。入口是一扇铁灰sE的金属门,门的右侧有一个识别证感应器,感应器下方有一个数字键盘,键盘的按键已经被按到上面的数字都磨掉了,只剩下光滑的塑胶表面反S着路灯的光。
我没有识别证。我不知道密码。我只有一个十二岁男生的身T,一个不知道为什麽会发烫的金属盒子,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进去的念头。我站在门口,雨打在我的背上,像在催我做点什麽。我试着按了几个数字——母亲的生日,我的生日,父亲的生日,家里的电话号码後四码。全部错误。感应器发出哔哔哔的尖锐声响,在安静的凌晨里听起来特别刺耳。我退後几步,怕那个声音会惊动里面的警卫。
就在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时候,金属门忽然开了。
不是缓缓滑开那种自动门的开法,而是喀一声,锁弹开了,门缝隙出现一条细细的光,然後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大概三十公分。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大概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镜片很厚,厚到他的眼睛在镜片後面看起来缩小了两号。他穿着白袍,白袍上面有时间研究院的标志——一个圆圈,中间一条垂直线穿过。又是那个符号。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个符号,只是我以前没有能力注意到。
「你是谁?」他问,语气不是质问,b较像是困惑。一个十二岁的男生在凌晨四点出现在国家级研究机构的门口,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任何正常的情境设定。
「我找我妈,」我说。「何若婷。她在这里加班。」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把眼镜推上去,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看着我,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他的视线在我的防水外套口袋停了一下——金属盒子在那个口袋里,鼓鼓的,形状很明显不像是一般十二岁男生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你是何研究员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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