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日天光清亮,檐角悬着的几缕薄云被风扯得细长,像新裁的素绢。卯时刚过,甜水巷口便陆续来了人,刘成梁赶着驴车,车上叠着三只竹筐,里头装着刚出锅的皮蛋、一坛腌好的酱黄瓜,还有半篓子新摘的嫩豆角;说大娘挎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两床厚实的夏被,边角还密密缝了防蛀的艾草包;孙康背着个粗布褡裢,里头是厨房新打的铁锅铲、竹筷筒,还有他特意多备的五把小瓷勺——说他怕新宅没碗不够用,又不敢多问,只默默多带些。
李掌柜来得最早,肩上搭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巾,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玫瑰酥、四枚桂花糖糕,还有两小罐蜂蜜。“昨儿夜里熬的,”他声音压低些,凑近多过耳畔,“给新宅没添点甜气,讨个吉利。”多过接过来,指尖触到食盒微温,心头一热,眼眶忽地有些发胀,忙低头道:“谢掌柜,回头我给您做碗银耳莲子羹。”
话音未落,杨丰年已扛着张宽板凳进了院门,卢娘子紧随其后,手里捧着只青釉大缸,缸里清水盈盈,浮着几片新鲜荷叶,叶心托着两朵含苞的粉白荷花。“昨儿在西市口荷花池边现掐的,”卢娘子笑得眼角漾起细纹,“插缸里养着,活水养花,比瓶里插着旺宅。”多过怔住,望着那两朵将绽未绽的花,花瓣尖儿还凝着露珠,在晨光里颤巍巍发亮——她从前只当种花是闲情,从未想过,原来花亦能承人情、寄心意。
招财早就在院中撒欢,尾巴甩得像风车,见人就扑,挨个嗅脚踝、蹭裤腿,尤其绕着刘成梁转圈,喉咙里滚着呜呜声,仿佛认出这人常送菜来,便是“管饭的”。刘成梁蹲下身,摸它颈后厚毛,笑道:“狗记性比人强,知道谁给肉骨头。”多过也蹲下来,顺手从筐里掏出只鸡腿,撕下筋道软嫩的肉丝喂它。招财一口衔住,不嚼,仰头咕咚咽下,又急急舔她手心,湿漉漉的舌头刮得她掌心发痒。
正闹着,巷口忽有马蹄轻响,不多时,一匹枣红骏马缓步踱入,马背上的少年束发戴冠,玄色襕衫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中单的袖缘。他未下马,只微微俯身,朝众人颔首,目光掠过满院忙碌的人影,最后落在多过身上,停了一瞬。
“哥!”多过站起身,掸了掸裙上沾的草屑,快步迎上去,“你怎么这时候来?”
说在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杨丰年,自己却未进院,只站在青砖铺就的门槛外,抬眼打量这座新宅。院墙不高,灰砖缝里钻出几茎细韧的野草,墙头爬着半架蔷薇,枝条虬曲,花苞青涩。院中一株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石阶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角落堆着樊家留下的几只空陶盆,盆沿裂痕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块。他目光缓缓移过,停在东厢那扇新糊的窗纸上——纸色微黄,透出里头窗棂的暗影,像一幅未题款的素画。
“挺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完才抬步跨过门槛,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多过松了口气,引他往里走:“你瞧,东边这间我收拾出来了,阿爹阿娘住,西边那间给你留着,我睡中间,灶房在后头,改了改,多了个放米缸的地方……”她絮絮说着,手指向各处,语速快了些,像要把这半月来的每一寸心血都摊开给他看。说在点安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总在那些细微处停留:窗棂木纹是否平直,门轴转动可有滞涩,灶台垒得是否够高——他记得从前在庄户人家见过,灶台矮了,妇人常年弯腰烧火,脊背会早早佝偻下去。
走到东厢门口,他忽然顿住。门楣上方,一块崭新的墨漆木匾斜斜钉着,上头四个颜体大字——“安居乐业”,墨迹尚未全干,笔锋沉稳有力,横折处微微顿挫,显是刚写不久。
“谁写的?”他问。
多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微热:“我……我描的。前日去书肆买了字帖,照着《颜氏家庙碑》临的,练了三张废纸,这张才敢挂上。”她声音渐低,“歪歪扭扭的,你别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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