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听你简单说过。你愿意抒发出来吗?你知道我会保密,虽然我猜你不愿意对别人提这个了。”凯瑟琳小声说,她知道被突然刺破和窥探父母相关的童年阴影有多痛苦,所以从不探究汤姆这件事,汤姆出于尊严,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是浅浅提过他的父亲就像《木兰花》里一样虐待过他,但很少提到细节。

        身边果然是死一样的沉默。柔白的月亮像一个挂在穹顶下的无机质灯泡,毫无感情地为他们的前路提供黯淡的光源,凯瑟琳感觉自己的问题仿佛只有这月光听得见,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提这个。

        仿佛一个世纪过去后,满腹心事的凯瑟琳被汤姆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我父亲带我去看过《骗中骗》。你记得吧,这部电影就是保罗和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我非常爱这部电影,不仅是因为它精彩的剧情,旋律优美的主题歌,还因为那是……那是我和我父亲唯一的温馨时刻。”

        话匣子一旦打开,如同潘多拉魔盒般,挤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喷涌而出。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仍然清晰记得那种和父亲相处的痛苦:总觉得不被信任,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伴随着辱骂和殴打。那时他唯一希望的是被父亲接纳,是得到爱和关注,可他的父亲却是个……

        “他是个恶棍、胆小鬼,喜欢欺凌弱小,内心却非常懦弱。他是那种要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就会踢人的人。”汤姆语气平淡,仿佛在做机械式的回忆打捞,“他总是先哄你,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一下子又翻脸,骂你,或者打你——童年经历为我的人生好好地上了一课。我从记事起就明白,这个家伙不对劲,不能相信他,我需要时刻提防他。在他去世之前,我一直处于这种焦虑中,即使我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纪。但即使他病危了,我还是拿着一个音乐盒去看望他……有时候我会后悔,因为我没有和他吵一架,也没有和他完全和解,他就这么死了。连死都让我一脚踏空,无所适从。”

        凯瑟琳很庆幸这番话发生在当下——如果是十年前的她,一定会因为同理心而几乎崩溃,毕竟她的母亲简直和汤姆的父亲“殊途同归”。但现在,凯瑟琳努力想忍住一些话:她已经足够清醒地明白,年幼的汤姆是可怜的,但现在的汤姆偶尔也会使用他父亲这一招——虽然不是针对她,但足以让她警惕。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忍住。她直接问道:“我听亨利说,你让丽贝卡今天早上来和你读爱情片段的剧本。你就是为了刺凯蒂一刀吧,她一定会担惊受怕,毕竟她甚至连我给苏瑞讲笑话都担心。”

        汤姆那张迷人的脸上划过一丝几近漠然的笑。他反倒很喜欢凯瑟琳这种冷静的质问,而不是一些他早已不需要的廉价同情。所以他坦率地说:“是的,你清楚这是我的一贯作风,我喜欢后置我的报复,一是为了展示风度,二是这样能更好地欣赏报复的成果。我曾经怨恨我的父亲,但也学会甚至熟练运用他折磨过我的办法了。当然,我也没办法在你面前隐瞒我这一面,我知道你太聪明,而且不喜欢欺骗。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非常过分……上帝啊,如保罗所说,我确实做了错误的决定,还没弄清什么是最重要的,就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带到世间,让她必定经受和我一样父母离异的痛苦。”

        一切似乎正如俄狄浦斯王一样,越不想发生的事越无法避免。凯瑟琳心里一颤,她感觉汤姆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千钧重量几乎要把他拉垮,而他却在99%里的时间里都把负面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刻意向世界释放他善意完美的一面,他几乎要精神分裂了。

        但他真的能永远忍下去吗?他在和凯蒂的婚姻上也许稍微多占一点理,但就算是和她结婚,汤姆也未必能忍耐吧。就像……就像本在失踪的宝贝上映前对她的哭诉,那么真诚,却很可能阻拦不了他走向父亲酗酒的路。凯瑟琳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汤姆的性格,她只能继续散着步随意问他,让他的倾诉欲不必强行中断:“所以你去读神学院,也是因为你父亲带给你的影响吗?我总觉得像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要么会抛弃上帝,要么会非常崇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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